那十万块钱，在赵大强兜里揣了快两年，揣得都快要生出利息来了。当初刘玉芬的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，她一个人拉扯着闺女小雨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开口借钱的时候眼圈红着，说一年准还。赵大强没多想就点了头。乡里乡亲的，谁还没个难处？俗话说得好，远亲不如近邻，近邻不如对门。可这钱借出去容易，要回来难。催了三回，每回刘玉芬都说再缓缓，这一缓就缓到了第二年夏天。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，赵大强蹲在自家院门口啃西瓜，老远瞅见刘玉芬沿着村道走过来。她连把遮阳伞都没打，碎花短袖洗得都快透亮了，头发胡乱拢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。走到跟前，她没进院子，就站在老槐树的阴凉边上，脚尖来来回回碾着地上的碎石子。赵大强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继续啃瓜。籽吐在地上，红瓤啃得干干净净。 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说钱凑不齐。赵大强没接话，把瓜皮往桶里一扔，站起来拍了拍手。十万块，借了快两年，当初说好一年还，连本带利十一万。他不是没催过，催了三次，每次都说再缓缓，这一缓就是小半年。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赵大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话——“我给你当老婆吧，那十万就算彩礼，两清。” 赵大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刘玉芬三十四岁，比他小两岁，男人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，一个人拉扯个闺女，今年刚上小学。村里人都说她命硬，克夫。赵大强不信这些，但他知道刘玉芬这些年过得不容易——在镇上超市打过工，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，后来自己摆摊卖早点，凌晨三点起来和面，冬天手上全是裂口。他问她想好了没有，她说想好了。他点了根烟，抽了半根掐了，说进来吧。 刘玉芬进了院子。赵大强他妈正在堂屋里择菜，看见刘玉芬进来，愣了一下，手里那把豆角掉进盆里，溅了一桌水。赵大强说玉芬以后住咱家。老太太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，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。刘玉芬叫了声婶，声音不大，手攥着裤缝线。那天晚上赵大强把东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了，搬了张旧床进去，铺了干净被褥。刘玉芬要回自己家拿东西，赵大强说“明天再去”，她没坚持。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。赵大强他妈一大早去村口买豆腐，回来脸色铁青。豆腐摊上三个女人围着她问东问西，老太太把豆腐往桌上一墩，冲着赵大强说：“你图什么？她欠咱家十万，你就让她住进来？住进来算什么？算媳妇还是算还债？”赵大强说算媳妇。老太太憋着一口气，转身看见刘玉芬从东屋出来，头发刚梳好，脸洗过了，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叫了声婶。老太太没应，拎着菜篮子又出门了。 刘玉芬在赵大强家住了下来。早上起来做早饭，中午去超市上班，晚上回来洗衣服做饭。赵大强在镇上开货车拉货，早出晚归。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，客客气气的，像合租的房客。可村里人不这么看。有人说赵大强傻，十万块钱换了个二手媳妇，亏大了。有人说刘玉芬精，用十万块把自己卖了个好人家，赵大强有房有车有存款，她白捡便宜。还有人说这就是交易，跟买卖牲口差不多。这些话刘玉芬都听见过。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，几个人正聊天，看见她进来就不说了。她拿盐，掏钱，走人。背后声音又起来，她脚步没停。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。第二个月开始，事情慢慢变味了。刘玉芬的闺女小雨周末过来住。赵大强头一回见那孩子，扎两个小辫，躲在刘玉芬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看他。赵大强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，小雨不敢接，刘玉芬说拿着吧，她才伸手。那之后每周末小雨都来。赵大强带她去镇上买过两次衣服，买了一回书包。花钱不多，但这事又成了话柄。赵大强他妈在饭桌上敲着筷子说：“你倒是会当爹，钱还没见着回头钱呢，先给别人养上闺女了。”刘玉芬正在盛饭，手顿了一下，饭勺磕在锅沿上，发出清脆一声响。她没说话，把饭盛好放到老太太面前，然后坐下来自己吃。 转过月来，赵大强他妈开始挑毛病。说刘玉芬洗衣服费水，说刘玉芬炒菜油放多了，说刘玉芬周末睡懒觉不起床。刘玉芬都听着，不还嘴。但有一天老太太把刘玉芬晾在院子里的内衣挪到了角落里，用一件旧外套盖住了。刘玉芬晚上收衣服的时候找了半天，找到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赵大强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晾衣绳前，手里攥着那件被盖住的内衣。他问怎么了，她说没事。 第二天早上刘玉芬照常做了早饭。赵大强他妈坐下来吃，刘玉芬把粥端到她面前，说婶我今天下班晚，晚饭让大强做。老太太嗯了一声。刘玉芬看了赵大强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平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。但赵大强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天傍晚赵大强收车回来，看见刘玉芬的房间门开着，里面空了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桌子上放着个信封。赵大强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三千块钱，还有一张纸条，写着：“这个月的饭钱。不够的下个月补。” 赵大强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房间里。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晾衣绳上她那件碎花短袖已经收走了，只剩衣架空荡荡地晃。他开车去刘玉芬原来的住处。门锁着，邻居说她下午回来拿了东西又走了，带着孩子。赵大强打她手机，关机。他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，最后开回家了。 后来刘玉芬在镇上租了间小门脸，重操旧业卖早点。赵大强去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