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十岁那年，嫁给了四十六岁的周砚川。说起来，我俩站一块儿，总有人误会他是我爹，等我解释完，对方那表情，比吃了个苍蝇还难受。可日子是自己过的，鞋合不合脚，只有脚知道。 那会儿我家正赶上最难的时候。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，我妈常年吃药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我刚考上学校，学费生活费压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周砚川是做建材生意的，离过一次婚，没孩子。他来提亲那天，带了两箱营养品，给我爸交了住院费，又把我妈一个季度的药钱搁在桌上。我妈问我：“你想清楚了？他比你大二十六岁。”我盯着桌上的药盒，又看看我爸打着石膏的腿，说：“想清楚了。”其实那时候，我就是想先把家里的窟窿堵上。 婚后他对我确实没得挑。家务活从不让我沾手，女儿出生后，夜里冲奶粉都是他爬起来。我爱吃甜的，他总念叨我胃不好，可还是隔三差五给我买。银行卡交到我手里，从来不问钱花哪儿了。有一回我买了条挺贵的裙子，吊牌都没剪就被他看见了。我以为他要数落我，结果他只说：“不合身就去换，别委屈自己。”那天晚上我坐床边，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半天。他是个好丈夫，这我承认。可“好”跟“爱”，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，他在这头，我在那头。他每天在门外等着，我握着门把手，就是没推开。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直到前天晚上，女儿睡了，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，不看电视也不刷手机，低着头捏个小药盒。我从厨房出来，他赶紧往沙发缝里塞。我问他不舒服？他说没事。我擦擦手走过去，问他到底咋了。他憋了半天，把药盒搁茶几上。我一看，是功能药。他脸“腾”地红了，四十六岁的人，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。我问他买这个干啥，他手指头哆嗦着说：“我想让你高兴。”这句话像块石头，砸在我心口上。我说我啥时候说过你不能让我高兴？他说你没说，可我知道。你才二十岁，不该跟着一个四十六岁的人过这种日子。我张了张嘴，啥也说不出来。 他说他常不到十点就困，周末别人带媳妇逛街，他只想在家躺着。腰不好，走不了远路。我想看电影，他陪着去，电影没完他先睡着了。我有时候看他背影，觉得他不像我丈夫，倒像个提前老去的家人。他说吃一粒试试，药店的人说没事。我伸手去抢药盒，他按住我的手，说：“许禾，我不想你以后后悔。”我说我没后悔。他说你有，你只是没说。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他撕开包装，仰头吞了一粒。 不到半小时，他脸就白了，靠在沙发上，手压着胸口，额头一层冷汗。我问他咋样，他说心跳快，头晕。我说是不是吃多了，他说就一粒。刚说完，身子就往旁边歪。我扶住他，感觉胳膊沉得吓人。我赶紧打急救电话，他抓住我手腕说别叫人，丢人。我说命重要还是丢人重要？他闭上眼不吭声了。女儿被吵醒，在卧室哭。我一边等救护车一边跑去抱她。那十几分钟，比一年还长。他坐在沙发上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一直让我照顾好孩子，却死活不承认自己害怕。我突然想起来，认识他以来，他从没在我面前生过病。手摔伤了，发烧到三十九度，都是自己买药扛着。他好像觉得，只要把家撑住，就没资格倒下。 急救人员来了，问他吃了啥，他不肯说。我替他说了。他闭着眼，耳朵红得厉害。去医院的路上，他一直拉着我的手，说对不起。我说你别说话。他说我就是想证明我还行。我喉咙发紧，说你不用证明。他说可你还年轻。我说年轻也不代表我只在乎这个。他转过脸看我，像没听懂。我攥紧他的手说，你差点把自己吓死，也把我吓死。以后不许乱吃药，要吃也先问医生。他问那你……会不会嫌弃我？我看着他苍白的脸，想起结婚那天，他站在人群里，比谁都沉默。别人说他捡了便宜，说我年轻漂亮，说他有本事。可只有我知道，他握我手时，掌心全是汗。他也怕我有一天会后悔。 我说我嫌弃的是你不把身体当回事，不是你年纪大。他眼睛动了一下，问那你还爱我吗？这问题他从来没这么直接问过。我没马上回答，因为我不想为了安慰他，说一个自己还没完全确认的答案。过了很久，我说我不知道爱是不是已经到了你想要的样子。但我知道，我不想在医院外面等你的坏消息，也不想女儿以后只记得你的照片。他看着我，眼圈慢慢红了，问这算爱吗？我说算不算我不知道，但这是我现在真实的想法。 医生检查后说没大问题，主要是药物反应加上紧张，得观察几个小时，还叮嘱以后不能自行服用这类药，尤其不能跟其他药混着吃。他躺病床上沉默了很久，说让我回去，孩子还小，累了一晚上。我把女儿抱到另一边椅子上，给他倒了杯温水，说不回去。他说有护士，我说我知道。他说你明天还要照顾孩子，我说我也知道。他问那你留下来干啥？我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，说看着你。这三个字一出口，他眼泪突然掉下来了。他别过脸，用手背擦，像不愿意让我看见。我没拆穿他。天快亮时他睡着了。我坐床边，看着他被药物折腾得憔悴的脸，第一次没把他跟年龄、钱、房子联系在一起。他只是周砚川。是下雨天替我收衣服的人，是女儿半夜哭第一个起床的人，是腰疼还要给我修台灯的人。 他四十六，我二十。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六年，这距离不会因为一场病就消失，也不会因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