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2月，玉泉山，几位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军事卷的编辑登门拜访黄克诚，请这位老将审阅“林彪”条目。黄克诚当时视力几近失明，仍戴着墨镜坐在桌前，一字一句听人说明来意。 编辑们带来的初稿内容十分简略，主要罗列林彪担任过的职务，至于军事经历和历史作用，写得相当单薄。黄克诚听完，没有立即表态，只是沉默了片刻。 “这样写，不能向后人交代。” 话不重，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分量很重。因为黄克诚与林彪有过长期共事经历，也曾在东北战场上发生过激烈分歧。按一般人的想法，他完全可以少说几句，甚至避而不谈。 可黄克诚偏偏不是这样的人。 他要求编辑们以历史事实为依据，不能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，就把林彪此前的军事贡献一笔抹去；也不能只写战功，不写问题，更不能把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单化。 “对林彪，也要两方面都写。” 这番话之所以令人震动，不只是因为评价对象特殊，更在于说话的人是黄克诚。几十年来，他以敢讲真话闻名，常常因为坚持不同意见而被视作“唱反调”，甚至经历过职务变动，但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判断方式。 这种性格，早在1945年抗战胜利前后便已显露出来。 日本于1945年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。当时黄克诚担任新四军第三师师长，正在苏北筹划作战。他从局势变化中看到，东北地区出现了难得的战略窗口：国民党主力尚未抵达，而华中部队距离东北较近，如果能够迅速北上，就有机会在那里建立新的战略根据地。 黄克诚没有等待别人替自己发言，而是直接以个人名义向中央发电，建议向东北派出大批部队，数量至少五万人，最好达到十万人。他判断，蒋介石的和平姿态难以持久，全面内战迟早会来，能否控制东北，将影响今后战争全局。 这份电报受到中央重视。1945年9月23日，黄克诚率第三师北上，11月进入东北。此前不少人听说东北物资丰富，粮食和武器随处可得，黄克诚却要求部队自带装备，并提前筹备棉衣。 有人不理解：“现在还是热天，带棉衣是不是太早了？” 黄克诚没有争辩，只说：“到了地方，冷的是部队，不是传闻。” 部队抵达后，情况果然远比传言艰苦。东北并非现成的富足根据地，党政基础、群众组织、经费物资和医疗条件都很薄弱。黄克诚随即提出，眼下不能只盯着城市和作战，而要抓紧建立农村根据地，为长期斗争准备条件。 毛泽东认可这一判断，并让他同东北局和林彪沟通。黄克诚多次发电，后来直接面见林彪，详细说明自己的意见。东北根据地此后逐步建立，黄克诚当初那些不合时宜的提醒，也被事实证明并非多虑。 真正尖锐的分歧，发生在1946年的四平保卫战。 东北局势紧张之际，四平成为双方争夺的要地。林彪准备坚守，黄克诚起初表示支持，还愿意将部队交由林彪统一指挥。但战事发展后，他发现国民党军不断增兵，我军伤亡增加，而东北部队尚未完全具备同优势敌军进行决战的条件。 黄克诚认为，四平可以争夺，却不宜不计代价死守。与其把主力困在城市，不如适时撤出，转入运动战，在乡村发展力量。他接连发电建议撤退，但没有得到林彪回应。 1946年5月19日，毛泽东以中央军委名义致电林彪，指出如果继续坚守已无可能，可以主动放弃四平，转入运动战。林彪随后撤出四平。 事后，黄克诚曾当面质问林彪为何不回电。林彪只是静静听着，没有解释。多年以后，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，毛泽东谈到此事，说明坚守四平是自己的决定。 黄克诚听后仍直言：“这个决定也是错误的。” 毛泽东没有责备，只说：“让后人评说吧。” 这段往事，也解释了黄克诚为何坚持要求编辑客观书写林彪。他并不是替谁翻案，更不是回避后来发生的严重问题，而是认为历史评价不能只凭结局倒推一切。一个人在某一阶段的军事才能、实际作用，以及后来造成的后果，应当分别写清楚。 在场编辑后来回忆，黄克诚谈话时没有稿子，逻辑却十分严密。他强调，写历史人物要有史家的责任，既不能溢美，也不能苛责；事实是什么，就写什么，功过不能混成一句空泛的话。 那一天，几位编辑带走的，不只是对一个条目的修改意见，更是一条朴素而严格的原则：评价历史人物，不能因立场取舍事实，也不能因个人好恶删改历史。敢在那样的场合把话说到这个程度，确实只有黄克诚。 特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