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房的喜字还贴着，红得刺眼。 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。 我蹲在门口蹲了一夜，膝盖发麻，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。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，我知道她也没睡。 天蒙蒙亮，我敲了敲门：“起来，去民政局。” 门开了。蒋忆柳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，眼下一片青黑。她一句话没问，点点头，跟着我出了门。 办离婚时，工作人员问原因。我没说话。 走出民政局大门，她忽然叫住我，从兜里掏出一只玉镯：“押给你，欠你的彩礼我会还。” 我低头看了一眼，镯心刻着“柳”字。 这个我娶进门还没满一天的女人，我好像一点都不认识。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，有些事不对劲。 01 婚礼是在腊月十六办的。 我家掏空了家底，又借了亲戚的钱，凑了十八万彩礼。 我爹赵德顺在环卫所干了半辈子，我妈董月华给人踩缝纫机，腰都直不起来。 好不容易攒到我这，就为让我在县城娶上媳妇。 婚礼办得热闹，酒席摆了二十六桌。我爹换了件新褂子，在门口迎客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 可新娘子一直没笑。 蒋忆柳穿着红嫁衣坐在婚车上，脸上白白净净的，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。 我以为是害羞，没当回事。 敬酒的时候，她端杯子的手一直在抖，酒洒了半杯到桌布上。 我爹笑着打圆场：“没事没事，新娘子紧张。” 蒋忆柳低低说了句：“对不起。” 那三个字说得没头没脑。我当时没多想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她那时候说的对不起，根本不是因为洒了酒。 晚上送走最后一拨亲戚，快十二点了。我进了新房，蒋忆柳坐在床沿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笔直。红盖头是她自己摘下来的，搁在床头柜上。 “累了吧？我给你倒点热水。”我说。 她没接话。我端着水走过去，弯腰的一瞬间，手碰到了她的肩膀。她猛地往床角缩了一下，动作特别大，像被蛇咬了一口。 我一愣，手里的水差点洒了。 “你咋了？” 她不说话，一条胳膊护在身前。睡衣领口微微敞开，我看见她小臂内侧有一道淡青色的疤，有两根手指那么长。灯光底下，那道疤格外扎眼。 我想再走近一步，她突然站起来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，铺在地上。 “今晚你睡地铺，行吗？”她声音不大，但说得很清楚。 我站在那儿，心里不太舒服。想到她可能是认床，或者太紧张，就忍了。 “行，你睡床，我睡地上。” 她没说话，低着头走到床边，背对着我躺下了。我关了灯，躺在地铺上，睁着眼看天花板。耳朵里是她翻身的声音，很轻，但一直没停。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，她忽然坐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反锁了。 锁扣“咔哒”一声，在夜里格外响。 “蒋忆柳，你这是干啥？” 她站在门边，声音发颤：“你别碰我。” “我什么时候碰你了？” “我不愿意。” “什么不愿意？” 她没回答。隔了很久，她憋出一句：“你睡你的，别过来。” 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在门边坐了一宿，烟抽了半包。腿蹲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。 我敲了敲门：“起来，去民政局。” 门里安静了一下，她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 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解释，没有求我原谅。她起床穿好衣服，跟着我出了门，一路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 到了民政局，工作人员问离婚原因。我说性格不合。她低着头，一句话没说。手续办完出来，我拿着离婚证，站在门口。风灌进脖子里，凉飕飕的。 她站在台阶下面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到我面前，把布包塞进我手里。 “押给你，欠你的彩礼我会还。” 我低头一看，是一只玉镯，成色还不错，内壁刻着一个字：柳。 “东西我不要，你自己拿着。”我把镯子塞回去。 她后退一步，躲开我的手：“你拿着。我会还你的。” 说完她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瘦瘦的，在车流里穿过马路，头都没回。 那会儿我心里，又是气又是窝囊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。 这闺女，怎么一点都不难过？ 02 回新房的路上，我脑子里一团乱麻。 喜字还贴着，大红“囍”在门楣上被风吹得哗啦响。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像是看别人家的门。 推开屋门，床铺整整齐齐，地上那床被子已经叠好放在角落里。 她走之前，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愣，然后起来收拾她的东西。 衣柜里挂着一件护士服，是她忘记拿的。 旁边有个纸袋子，空了一半，她走的时候行李都没带多少。 我伸手把护士服掏出来，要叠好给她送回去。手塞进兜里的时候，碰到一张纸，硬邦邦的。 掏出来一看，是半个巴掌大的一张纸，边角参差不齐。 像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。 纸面发黄，边儿卷卷的，带着一股很淡的药味。 我凑到灯下面仔细看。字不多，能认出来的只有几个：“房子归忆柳……” 后面半句被撕掉了。 纸的反面还有一行字，模模糊糊的，我费了很大劲只认出几个词：“ 蒋广发不是人……死之后别让他…… ” 别让他干什么？没了。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越看越蹊跷。 蒋广发是蒋忆柳的亲爹，定亲的时候我见过他几面。 四十多岁头发就白了大半，一张脸总是阴着，像是谁都欠他钱。 他见到我不打听别的，只问彩礼什么时候到账。 当